那个电话是在凌晨三点打来的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垂死飞蛾,发出嗡嗡的悲鸣。
我从混沌的梦里被拽出来,心脏猛地一沉,像是被人从万米高空直接扔了下来。
这个时间点的电话,永远不会是好消息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妈。
我划开接听,手指甚至有些发抖。
“喂,妈?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电流的嘶嘶声,和一种被刻意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。
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恐惧。
“妈,怎么了?说话啊!”
“你爸……他摔了。”
我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。
“在卫生间。头磕到了。别急,已经叫了救护车,没事的。”
她说,别急。
她说,没事的。
可我听见了她声音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,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彻底崩断。
我什么都没说,挂了电话,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服。
我的手在抖,钥匙插进锁孔好几次都对不准。
凌晨三点的城市,像一座巨大的、冰冷的坟墓。
霓虹灯的光怪陆离,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很扭曲。
我开着车冲向高速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,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。
那些高楼,那些路灯,那些模糊的树影,都成了没有意义的色块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,坐的也是这趟线路的火车。
那时候,天也是这样蒙蒙亮。
我爸扛着我巨大的行李箱,在前面走得飞快,背影像一座山。
我妈跟在后面,不停地往我书包里塞东西,苹果,煮鸡蛋,还有一瓶用旧罐头瓶装的、她自己做的辣酱。
她一遍遍地嘱咐:“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,别跟人吵架,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我当时觉得她好啰嗦,心里全是即将奔赴自由的雀跃,敷衍地“嗯嗯”应着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看到他们俩并排站在月台上,拼命地朝我挥手。
风把爸爸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。
妈妈在偷偷抹眼泪。
火车越开越远,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站台的尽头。
我当时没有哭。
我只是觉得,我终于自由了。